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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 四月 10, 2006

张五常与郎咸平:经济改革的香港标本

张五常与郎咸平:经济改革的香港标本

 

羽良

 

张五常:以学术参与现实

 

如果问,郎咸平之前国内最火爆的经济学家是谁,估计十个人有九个人会说张五常。2002年张五常到四川大学演讲,演讲的礼堂挤的里三层外三层,场面之壮观绝不亚于今天超女的排场。这令在场的央视经济半小时记者不由得感叹"张五常是真正的学术明星!"

 

一时间,媒体将张五常捧上了天,两年间不下百余次 的以"张五常有望成为华人经济学者中问鼎诺贝尔奖第一人"这样的标题,极尽炒做之能事。继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大陆的思想启蒙运动之后,大学校园里也罕见的 兴起了一股"读张五常热"。甚至张五常自己也半自嘲半惊讶的说,他的博士论文《佃农理论》英文版印了500册,卖了三十多年都没有卖完。可他没想到商务印书馆的中译本能卖到近万册。不仅如此,一些对张五常个性张扬、言行夸张颇有微辞的人,撰写了为数不少的文章甚至文集批评"张五常热",不想还是因"张五常"三个字落得洛阳之贵。

 

不过,今天的大学生们恐怕大多不知道,张五常真正 炙手可热的时候是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这个生于广东、长于香港、学于美国的华人经济学家,不仅目睹了中国社会由计划经济体制向市场经济体制的巨变过程,而 且也是这一巨变过程的亲身参与者。可以说,做为一个以学术为志业的经济学家,张五常却在不经意间"以学术参与了现实"。

 

回港任教,初露锋芒

 

1982年, 张五常应香港大学的邀请,从美国回港任教。当时,身为华盛顿大学经济学教授的张五常已经是美国经济学界数一数二的华人经济学家。在当时的华人经济学界,学 术地位能与之媲美的只有台湾"中华经济研究院"院长蒋硕杰教授,以及同在美国任教的普林斯顿大学教授邹至庄。张五常在契约理论、信息经济学和产权分析理论 上做出的开创性贡献,使得他回归港大任教成为当时香港学界、商界甚至政界的一件盛事。

 

当时张五常在港大的就职演讲"Economic Explanation Let Us Ride with the Surging Tide"(让我们做经济解释的弄潮儿)对后来香港的经济学教育普及影响深远。直到今天,此文仍是大陆各个大学经济学系开设新制度经济学课程的必读文章。但就在同一年,张五常发表了影响更为重大的一本英文小册子《 Will China Go 'Capitalist?'》 (中译本名为《中国会走向资本主义的道路吗?》)。无论怎样估算这本书的影响都不为过。这本书是海外经济学界最早的关于中国经济改革的理论著作之一,而且 也是最早对中国经济改革得出乐观推测的一本著作。张五常敏锐的观察到了由邓小平推动的这次自上而下的改革所蕴藏的前所未有的制度活力。也正是由于这种带有 某种政治背书意味的改革,让张五常大胆推测"中国假以时日将会采纳一种近似私有产权的产权结构。"

 

事实证明,张五常基于他交易费用理论的推测得到了 验证。今日中国不仅做到了"私产入宪",更在酝酿出台条文具体的《物权法》。要知道,二十多年前,中国还是一个买什么都需要凭票的准计划经济国家。价格体 制刚刚露出萌芽,鼓吹私有产权仍是政治上的禁区。张五常的理论功底和现实洞察力由此可见一斑。

 

促使张五常写这本书的因素有很多。最直接的原因是1979年伦敦经济事务研究院邀请他撰写一篇短文,主题是谈谈"中国可能的变化"。为此,张五常于当年去了广东。当 1981年该书的初稿写出来时,一篇短文变成了一本两万字左右的小册子。根据张五常自己的回忆,他将这本小书发给了美国的学者朋友。除了科斯之外,没有人同意他书中的结论,包括从中国访问归来不久的弗里德曼。

 

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弗里德曼夫妇在1980年 时,应邀第一次访问中国。期间,弗里德曼以货币理论与通货膨胀问题、市场机制与中央计划体制结合等为主题做了四次学术演讲,并且考察了长春、上海、桂林、 广州等地。做为一个以倡导竞争性资本主义著称的美国学者,社会主义中国在改革初期的变化给弗里德曼留下了深刻印象。虽然弗里德曼对当时中国改革的前景并不 乐观,但有理由相信,弗里德曼夫妇第一次访华的经验也对张五常撰写这本书起到了相当的影响。

 

另一个原因,应该是张五常受到了他最亲密的学术伙 伴科斯的巨大影响。做为新制度经济学的奠基人,科斯在其漫长的学术生涯中从没有放弃对不同制度比较的考察和探索。他曾将列宁的国家理论拿来做为其研究企业 性质问题的素材,而科斯的这一研究,也极大的影响了张五常在学术上的理论旨趣。而当时中国开始发生的变化,自然会成为张五常求之不得的理论研究对象。

 

也正是因为理论兴趣上巨大的吸引力,张五常在决定接受香港大学邀请回港任教的问题上,得到了弗里德曼、科斯和他的老师阿尔钦等人的强烈支持。

 

在香港期间,张五常与在港英政府内任职的多位财政经济主管人士,以及新闻界诸多重要人物如《壹周刊》的杨怀康、《信报》的林山木夫妇等人建立了良好的私人关系。直到1988 年他陪同弗里德曼夫妇第二次访华之时,张五常已经成为香港媒体著名的专栏作家。一方面,他通过媒体上的专栏向港人普及经济学知识,并对香港和大陆的发展变化发表他自己的看法;另一方面,透过堪称"新闻飞地"的香港媒体,张五常也在一刻不停的关注着中国的改革开放进程。

 

造访大陆 普及产权理论

 

1985年到 1988年,是身在香港的张五常对大陆知识界产生影响的第一个高峰。

 

1984年的1020,党的十二届三中全会上通过了《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决定》中明确提出"把增强企业活力做为经济体制改革的中心环节",并强调"政企分开",这就是后来被理论界定义为"模糊产权"改革的开始。张五常嗅到了大陆推行"准私产"制度的味道。于是, 1985年,他到了北京,在首度钢铁厂住了几天进行调查,并做了一次关于"所有权与使用权相分离的承包制"的演讲。其时,张五常已经为《信报》撰写了一年的"论衡"专栏,引起了广泛反响,并且在 1985年, 以"论衡"专栏为主结集出版了《中国的前途》一书。这是张五常第一本论述中国问题的中文著作,此书一出,便立刻成为当时香港地区的畅销书,随后亦辗转流入 了大陆。同一年,当时已经是政府农业问题专家的经济学家周其仁,在大陆读到了《中国的前途》一书。按照周其仁教授自己的说法,这本书和之前的《卖橘者 言》、后来的《再论中国》成为他个人研究产权理论的启蒙读物。事实上,周其仁的这番学习心路在当时并不是个别现象。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国内知识界和政策层流 行的产权理论,几乎都源自张五常的这几本中文著作。

 

与此同时,张五常并没有忽视继续向国际学术界介绍中国改革取得的成就和他对未来的看法。1986年的时候,张五常以英语写了三篇文章,其中一篇名为" China in TransitionWhere Is She Heading Now ?"(转型中国:她将往何处去?)是他为1982年那本影响巨大的小册子写的后续文章,在这篇与发表在 Economic Affairs上的另一篇名为"No Chinese Capitalism without Property Right" (没有产权就没有中国的资本主义)的文章中,张五常不无得意的指出,中国正在发生的巨大变化印证了他之前的大胆推测,只有一个小小的"误差",就是没有人 想到会变化的如此迅速!不过,张五常敏锐的观察到,产权问题在制度上并没有得到解决,他认为,如果中国想保持住改革的势头和成果,就必须改变产权制度,确 立一套私产体制以保护投资和刺激贸易。更值得一提的是,张五常在这一年发表的对中国改革的看法,大多基于他同年在深圳受到当地政府支持的一项研究工作。

 

接下来的两年,张五常又有了访问北京的机会。先是1987 9月,张五常应当时中科院研究员金观涛的邀请到北京讲学。这次造访北京的经历让张五常和大陆知识界建立了广泛的联系,这为次年他陪同弗里德曼夫妇第二次访华并安排弗里德曼与当时的政府高层会面打下了良好的人脉基础。

 

1988年,以研究转型和发展中国家问题闻名世界的卡托学会(Cato Institute )与上海复旦大学准备联合举办一次研讨会,主题是"中国的经济改革:问题与前景"。张五常和他在美国的故交弗里德曼都应邀参加这次会议。会上,张五常提交了题为"Privatization vs. Special Interests The Experience of China' s Economic Reforms"(私有化对特殊利益:中国经济改革的经验)的论文,文中认为当时改革面临的问题是"最容易改革的部分已经结束,如果没有更大的改革举措,改革将面临停滞不前。"这显然是针对当时大陆的通货膨胀和价格改革停滞提出的看法。

 

在与上海和北京的政府高级官员的交谈中,张五常发现大陆的政府官员对于市场经济的理解已经非常到位。同年的《卖橘者言》在大陆出版发行,一口气卖掉三万多册。11 月,张五常又应邀参加了在深圳举行的的"《中国十年经济改革的回顾与展望》国际研讨会"。至此,从学界到政界再到媒体,张五常在当时大陆知识界几乎尽人皆知。

 

助力改革第二波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一股反改革的保守思潮引发了"姓资姓社"的改革大讨论,改革面临着一次新的危机。这促使邓小平以88岁高龄在 1992年做出南巡之举,在政治层面第二次为坚定改革路线助推。从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的改革15 年至此彻底得到坚定,同时解除了外界对中国改革的怀疑态度,这其中也包括此前曾两次访问中国的著名经济学家米尔顿・弗里德曼。

 

1993年, 在张五常的全权安排下,弗里德曼夫妇第三次访问中国。这次访问张五常和弗里德曼有机会见到了当时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江泽民。弗里德曼夫妇对中国坚持改革 开放所产生的巨大变化赞叹不已。这次中国之行,让张五常与当时在经济学界影响广泛的《经济学消息报》主编高小勇成了莫逆之交,从1993年开始,张五常以《经济学消息报》为阵地,撰写了大量的经济学普及文章,对大陆经济学教育普及和深入起到了至为重要的作用。可以说,在郎咸平之前,国内还没有哪个经济学家的媒体影响力能够与张五常相媲美。

 

随着香港回顾和在大陆的声名雀起,张五常有了更为 便利的观察研究大陆经济改革的机会。从那时起到后来因美国的逃税官司避祸大陆,直至今天,张五常完成了他对中国改革理论分析的一个新阶段。张五常认为,中 国经济改革的创新之举在于将所有权与使用权分离(从承包制到多种经济成分并存再到私产入宪)贯彻到底,形成了自上而下的契约关系。这一方面保证了个人对经 济改革的稳定预期,另一方面,在中国这样一个并非联邦制政体的情况下,通过中央与地方实质上契约化的财政结构,导致了省际间的经济竞争,从而极大提高了效 率和国家总体经济绩效。在张五常看来,后者尤为重要,因为联邦制政体下各地方政府政治自主权过大造成的中央执政难题,在中国改革中幸运的避开了。而在经济 上联邦主义的竞争优势又令中国极大的受益。这种后来被钱颖一等人发展完善的"中国的财政联邦主义",其实张五常最早就已经给出了产权经济学的解释。

 

"国退民进"成就了郎咸平的国家主义经济学

 

笔者曾撰文讨论过郎咸平在2002年后在大陆的一系列言行(见《董事会》 200512月号,"郎旋风,社会正义的幻象"),此处不在复述。同是将个人舞台从香港转向内地,与张五常二十年如一日主张"私有化"的"放权"思路不同的是,郎咸平从一开始就以"法治监管"着眼,其主张更像是"政府应该收权"。

 

郎咸平是个不折不扣的争议人物,但同样不可否认的 是,郎咸平在英语学术界的成就毫不含糊,虽然他从没像张五常那样用英文向世界宣传中国改革开放的经验和变化。做为证券监管和公司金融专家,郎咸平有一个根 深蒂固的观念:上市公司和私人企业家是不值得信任的。这种看法并非没有根据,多年在美国接受学术训练从事研究工作,郎咸平对华尔街的历史自然了如指掌。尤 其是华尔街早年并不光彩的欺诈小股东的上市公司历史,使得美国人曾经有长达20年 左右的时间对华尔街持有极端不信任的态度。直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华尔街进入了列维特时代(以监管严厉著称的美国证监会主席),美国股市对上市公司的监管 水平赢得了世界性的赞誉。但即便如此,列维特身后还是出现了安然、世通等一系列上市公司丑闻。当然,公司丑闻里面少不了投资银行和会计行做帮凶。偏激的 说,美国的经验是:上市公司不可信,投行不可信,会计行也不可信,可信的只有政府和法治。

 

是的,在资本市场里,从来都没有民主的位置,即便是在以民主自我标榜的国家。严酷的法治和政府监管机构是资本市场里中小股民们的摩西。假如细心的话,去年时候郎咸平所鼓吹的"新法治主义"正是这种严刑峻法出"盛市"的股市监管逻辑的自然延伸。

 

从股市到国家,"新法治主义"的逻辑链条跳跃的未 免太快,郎咸平对自己以公司治理专家的身份指点中国改革的能力未免也太过自信。郎咸平对私营企业的极端不信任和对政府纯粹功能化处理,让人觉得此人犹如外 星人一样对中国采取了一种想象化的描述。对政府管制的极端推崇和对政府权力的极端信任,使得郎咸平在本质上表现出一种"国家主义者"的倾向。

 

郎咸平曾经的舆论论战对手张维迎曾说过:"中国民 营企业和民营企业家的生存环境在急剧恶化。"这句话惹怒了很多人。也许张维迎的产权改革逻辑有很多问题,但至少这句话张维迎没有说错。假如由下向上去看中 国改革开放的历史,有两股力量在事实上支持了经济、政治和社会改革的持续推进,这两股力量一是曾经自发创造出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和乡镇经济奇迹的中国农 民,另一股力量就是中国的民营企业家群体。

 

留德政治学者吴强曾经撰文指出"市场经济和国家建 设的真正推动者,从开始到现在,就是从下而上,从民企到国企,从地方到部委,企业家通过与条块党政官员的紧密联系,亦即企业的社会嵌入网络,取得贷款和土 地资源,逐渐发展,才可能逐渐主导与政府部门的讨价还价,突破政府对经济和社会的过度控制,地方政府在这一过程中获得事后分利和政绩。如此利益缠结的市 场,恰是今日中国政治之写照。"但在这样一个资本与权力纠缠发展的过程中,资本的权力化恰恰是政府权力过度滥用的果,而非原因,所谓民营企业家的"原 罪",亦即马克思所说的"从头到脚渗着鲜血"的资本原始积累过程,其终极罪恶与其说是民营企业家这个群体,不如说是从开始到现在就被官僚权力扭曲的制度。 更进一步来看,如今高度嵌入市场和社会网络中国民营企业,是缺乏市民社会传统、且多元价值社会刚刚起步的当下中国为数不多的可以参与社会发展博弈过程的社 会力量。郎咸平的"新法治主义"将矛头指向中国的民营企业,不谛是在不自觉的扼杀中国改革中弥足珍贵的市场社会化力量。

 

在很多人看来,张五常和郎咸平都是中国改革的"旁 观者"、"局外人"。但回顾二十多年改革开放的历史,这两个人又都不约而同的在不同的时段尽力介入到中国改革的过程当中,发出了他们自己的声音,也做出了 他们自己的贡献。无论这些声音和贡献是对是错、争议几何,他们都不失为近三十年大陆经济改革史中的香港标本。